muffin's profile♡﹏空 房﹏♡BlogLists Tool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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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nuary 31

    遺忘。

    在我悲傷的時候。
    以前的話,會想到你。
    現在,我也想到你。但。你明白的。
     
    因爲想到你,卻得不到你。
    所以我告訴自己世界沒有那麽的悲傷。
    於是,也就不會繼續失去。
     
    但是。終于不幸還是降臨。
    我告訴自己這不是悲傷。
    但。你也明白的。
    有些東西是遭遇,所以不能改變。
     
    我害怕失去的人,都接二連三的離開我。
    就連我以爲會一直如英雄般的爺爺也如此。
     
    這便是現在我全部的悲傷。
    久久未曾遭遇的唯一悲傷。
    我會想到你。
    卻不想對你講。
    January 30

    握緊的雙手。

    是不是。
    握緊的雙手就會什麽也得不到。
    至少得不到去抓住什麽的機會。
     
    這樣想心情好起來了。
    覺得自己簡直傻呆了。
    January 29

    love letter

     ...
     
       の) -                            
       ︶ \      today . i lose myself in my dream .
       ︱    
        today . i was cry in this morning.
                  today . i miss somebody along.but he didn't.
                 
                            when i think of you .
                            my soul say your name and face.
     
                   maybe. i will never forget you .my honey ....  /)/)゛
                                                                                 (-.- ) 
    your baby 
    January 28

    不會。

    再也不會這樣笑了

    我還在聼。

    新買的的本本。愛護有加。
     
    把chara的歌都複製過來。美美地看它們忽悠地飃過來。我覺得自己還是很懷舊的。不是嗎。
    只不過。物是人非而已。再也不會……
     被我當作太陽神的只有你了。哪怕現在你已經在月球表面。也無關緊要。

    怎麽cry

    在節日的清晨我總是聼綺貞的小歌after 17.好奇怪的感覺。是認真的。
     
    還是比較的喜歡清靜,一個人喝茶。但是我喜歡帶有甜味的茶,討厭苦澀。
    昨天夜裏收到朱朱站長的信息,儘管是那麽一條節日信息,但是看得我心裏暖洋洋。那時候我還沒有睡,朱朱說以後要早點睡哦。其實呢,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啊。夜貓子的小悲傷不是什麽人都可以理解的。我喜歡縮在媽媽懷裏和她説話。昨天夜裏談論的是關於謊言的,我幾乎辯護要告訴她那不是謊言,是藉口,也許是善意的謊言而已。奇怪的是我一點也不難過,在我知道那也許就是一個騙局的時候,只是倍感輕鬆。媽媽怕傷害到我,怕要我一個人面對這些。可是又如何呢。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嗎。
     
    不知爲何。生命中的兩個人讓我不停地回頭。我的腳步變得緩慢而沉重。正因爲你們兩個的存在,我不停地在迷失,不停地去對比。其實你們哪裏好,只有我自己知道。你懂不懂。懂不懂。我不要做海邊的貝殼,你把我撿回去,又去海邊撿。我在深深地難過。在你決定放棄我的時候我故作堅強地生你氣,告訴你我可以活得很好。嗯。你如果明白我的話,那麽你知道我只是在撒謊的兔子而已。多麽地想你可以陪我一程。我在淺淺哭泣,心如刀絞。我想回到2005的夏天。
     
     
    January 26

    答應要。

    答應要。

    我答應了你對我所說的話麽。

     

    答應自己學會很多東西。

    自然卷的女孩真的很可愛。讓我歡喜不已。

    偶爾的歡喜竟然來的這麽突然。

     

    什麽時候可以自由,什麽時候可以在沙灘上奔跑。一個人生活,去陌生的城市看日出日落,在露天的廣場看星星。我總是很多異想天開,想找個人陪我異想天開。答應自己一個人看電影,哭著笑著,然後睡著了。答應要一個人生活。背包沉沉,卻空蕩蕩。不會有人在街口牽我的手,告訴我要慢走。

     

    我討厭歡喜。

    只不過太短暫太太太短暫。

     

    我側著臉居然哭了起來。只是因爲想到一個人而已。他說會帶我環游世界,那是我的夢,因爲我沒有告訴別人,只是重復給自己聼。所以,終于有了那麽一天那個人也把這個誓言忘記了,我的夢就紛紛粉碎掉。他可是不知道我還在惦記著。這樣的夢如果可以做兩次就好了,只是我怎麽也想不到一輩子卻真的夠了。還是愛自己多些吧。

     

    外邊是鞭炮聲音。一會一會兒不會那麽吵鬧。像我心裏的思念,偶爾發生,卻可數又清晰明亮。你知道我在想你嗎。

    Darling.

    我想你明白。
    因爲會喜歡你。所以要你以最美麗的姿勢和我舞蹈。
     
    哪怕有一天不再屬於我的你和某人舞著同樣的姿態。
    我仍舊可以心安理得。連最起碼的笑容也不會忘記。
     
    這麽說。
    自己仿佛大度的很。其實只不過有勇氣面對一片天。
     
    sky. 這樣的字眼已經那麽的不同了。
    從現在開始。或許從很早便開始。
    January 25

    像我这样的女孩。

    怪。
     
    一點猜。
     
    像我這樣的女孩有那麽點不乖。
     
    像我這樣女孩你不能隨便愛。
     
                                 像我這樣的女孩。一會兒要這樣一會‘兒要那樣。
                                         woo 天天woo天天  woo天天
                                               拿我怎麽辦。~ 
     
     
     
                       
     你便
     
    像我这样的女孩=_=~哦哦咳
     
     
                  

    不过小快乐

     今天真的很高兴。
     
       有时候就是会随着你想到碧海蓝天。
                           我非常非常喜欢你。
     
    January 22

    植物。

    只是很想説話。
     
    嗨。親愛的。你什麽時候會放棄這裡。
    有想過的是現在。但是我害怕就會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讓我講故事。
    但是,你的故事都是半途而廢的。
    那麽。這次會不會奪走一段路程。
    好了。你總是對自己很好不是嗎?
     
     
     
     
          

    我有話説。你知道嗎。

    天大地大。我的四五六七歲在哪裏。牆角的淚水如今蒼天茫茫,巨大悲涼。想著被拯救卻被遺忘,那不是對比的關係。是失望。雙手空空的失望。不如就這樣的失望下去。失望的隻剩下一個半個自己。卻狠狠的想得到這個自己多麽不捨。多麽珍貴。我在講故事。很多的很多的。沒有終點。卻不希望路過的妳可以來打擾我。這只是暫時的告別。

     

    我很喜歡告別這個詞。

    阿娜塔。

    舊物很美麗。總是趾高氣昂,很帥氣哦。
      心裏的問題是不是可以告一段落。至少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七彩的。
     
      掰開你的手心。有些失望。什麽也沒有。卻不曾想到,現在的我可以有你的陪伴已經謝天謝地。
     
      總是慢三拍的想事情。多變的性格起起伏伏。想得到的東西不曾降臨還是被我早已放飛。
     
         總之總之。一直下去便會出現答案。
     
    January 19

    等待。so wait

    細頸玻璃瓶,泛著小潮濕。振顫著怕是熬不過今天早晨。無論是咬破的嘴唇還是腫起來的手指,是不是都是傷害的象徵。自己細細得看,淺淺的嘲笑自己不小心,而別人卻不理不問,不知怎樣問。那些支離破碎的巧合,在很多年以後突然被喚醒,像雷雨天氣的前兆,溫和的閃雷,亮瑩著埋在地下。站在那裏,外面風雨大作,心裏卻仍就雲層緊厚,24號颱風呼嘯著而過。沿海的夏天總是被盼望的,悶熱的濕氣有些讓人坐立不安。

      偶爾翻來覆去的想到小時候,那盆娃娃魚,還有斑點涼鞋,塑料的那種,大顆彩色糖果,不過是預防疾病的心安理得。想著想著恐怕就忘了現在幾歲。把頭發染黑再染黑,哪怕以後上不了其他顔色,用細軟和理性的口氣與妳對話,食物又輕又慢。你有些煩躁得看著我,我知道你有話想說。那就好好的說吧。玻璃外面時雷雨,對面你是閃電,我從來不甘示弱的,我在下雨。

    我以前很乐观

    尽管有些天真

    我过去相信你

    更相信我自己

    时光飞逝

    我们还在原地

    没有改变

    我念旧我愧疚

    但我必须要走

    我不能再等待

    互相依赖

    只是伤害

    时间不会等我

    不能害怕

    我只能一直往前走

      選什麽歌,要唱什麽歌。你歪頭問我。其實我更加喜歡你邊這麽問邊為我選歌的動作。很有味道,不得不這麽說。可現在,你像個傻瓜,看著我,是真的。我一直聽這歌。你知道什麽是等待嗎。我卻知道什麽是時間。

      我太喜歡時間。

      但凡節日的來臨,總是一襲紅衣。太顯眼,甚至有些忐忑。你知道的,本不是什麽自信滿滿的小姑娘,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怎麽美麗的起來。只是,爲了心裏好過一點,就一點也好。看著紅紅綠綠,好切的顔色,還是樂著。面對一些苛求看來只能置之不理,一副高姿態。現在的自己,是真的珍愛自己。那佛珠,那輕薄的内衣,那花邊,那牛奶香沐浴,是給自己的。呼吸著外面的空氣,很神清氣爽。你緊步追趕著在我後面,喘氣聲音都飄過來。你湊上前問我,最近心情怎麽這樣古怪。我想笑你,可怕你以爲我笑自己。嗯。你知道的,時間長而亂,一手推著你一手拽著你,你逃也沒處逃。你立定,誰想逃。這次,我是真的在笑自己。

      很多時候,是怕記不住你,才寫下來。你卻以爲是紀念對不對。如果這是紀念,那麽,那本被什麽人深藏多年甚至泛黃的本子又是用來做何用?很多個不小心讓你留下來,很多此,鼓起勇氣一並銷毀,最好灰飛湮滅。可,卻,總是無法很下心來,一般讀著讀著就睡著。要用很好聽的聲音去讀,不睡著卻也聲音嘶啞了,一夜都喉嚨疼。便根本不曾有時間去想你了。

      好了。今天比較纍比較不舒服。其實只是想寫字。卻,發現自己真的沒有頭腦.P>

    January 17

    time to over.

       突然醒過來。腦子里是有關時間的。概念模糊。

       喝了一杯水,現在的我顯得很慌亂。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欲望, 我承認大多時間我在做夢,夢得天花亂墜,天大地大。不能再等待,是最近最常聽的歌。我以爲自己一直很平靜,至少是暗湧的沉浮。現在可好,望一望,碧海晴天,不是只少我一人便摧毀的。

       懦弱的我,就這樣被形容成外來生物。懼怕人類。你們的表情,人潮湧動,生生不息,在我看來,只不過是一時的過錯,巨大的表演現場,噪音強烈,面目猙獰。躲閃不掉的時候,我拖著你們走,跑,緩緩的,悲傷的。不知爲什麽,面對你們的好,淚流滿面。怎麽不能再狠狠對待我,我這個奢求沒有盡頭的孩子,什麽時候被抛棄。現在。我顫抖地想說給別人聽,可是怎麽就這麽傻坐在冰冷的屋子里,骨頭里都是寒冷。

       回家以後長時間不能習慣身邊人的照顧與疼愛。我面對著那蒼老的兩張臉龐。想要逃。母親,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願意未我犧牲生命的女人,正在一點一滴的保留有關我的記憶。而我甚至以爲這是恥辱,作爲一個孩子爲何不能給她安定和幸福,卻要她為我操心。而我,懷抱著這樣的人,覺得自己的渺小和無力。直到現在,最習慣的姿勢還是被你抱在懷里,夜深的冬天,只能一個人暖手暖腳,那個時候我沒有哭,只是翻來覆去的想妳。我想寫一封信給父親,想他低頭仔細看我的字時的表情,眼角會掛淚。我只是想說,從未覺得後悔和遺憾,你的行動讓我變成成人,巨大的被迫壓在未來的路途,我卻覺得自豪和勇敢,生來沒有經過的堅定。第一次,我覺得自己一直是對的。那些愛。被時間牢牢傾訴,拿在手心。

       偶爾看到鏡子里的自己。覺得蒼涼不少,我是不怕蒼老的女人,只是怕那蒼老背後的蒼涼。一個人的生活不殘忍,反而有些自在。很多東西,眼睜睜看著它走掉,卻無能爲力,去追和挽留的力量也沒有。找到一個時間,腦子清閒的時候,去想,去斟酌,該要怎麽做。是一個人的有條不紊,行動計劃,孤獨時候陪伴的短暫以及告別,繼續走,半途的迷失,拉回,堅定下去,就這樣,終點還是從沒有想過的遙遠。可怕的是,現在的自己卻不能安心想以後的事情。一點冷靜都是奢求。被別人說到自己的理性,心裏還是很振奮,有些驕傲。歪歪頭,無論是隱藏也好,冷漠也罷,至少可以不再猶豫著,確定我的想要,的確難得得要命。

       下個學期的課程很緊張,我想會不會泡在圖書館。寢室的陰冷和青苔讓我恐懼和慌亂。除了英文,想學的電腦軟件也很多。營銷學,市場,還有想念的心理。還是要健康,游泳和飲食。圖像,電影,音樂和文字,再貼近一些,那是一場盛大的演出。怎麽覺得自己是個沒有自信的孩子。做出一堆的計劃,只是告訴自己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怎麽可以說不要就不要。希望其他的不要來打擾我的存在,這是我存在給自己看的,只是給自己看的。

       這樣的階段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不想讓有些人失望,看著我的時候,覺得惋惜。那不好,不是嗎。 想到自己我的友情與愛情。不免有些落寞。實在話,貼近著我的你們是確實的希望我的幸福嗎。如果對的話,不妨就在那裏看著我。從信任到忐忑和絕望的過程,是時間。我忍耐,不再抱以期望的時候,還是出現在我面前。面對面的我們,真的懼怕到極點,沒有語言不要緊,爲何心里也不停地冰冷下去。是不是以前的決定轉爲泡影,但,至少我深深記得,這條路你對我說的話。一直以爲,長長的生命那些注定的人,只有那些,屈指可數,不是注定路過的人,而是注定影響著我影響著我的人,那麽現在你是第幾個。不要怕忘記,不說不是忘記了,而是因爲不會忘記所以不說。掛在嘴邊的不過是懼怕忘記的提醒罷了。我一直保護你,卻真的也愛護我自己。

       零六年的伊始,這樣的開始,和很多的前幾年恐怕沒有什麽不同,不同的只是那些堅持和駁回現在的我都統統接受,還要細細品味。不同的是我更堅定地了解著自己,這個不那麽好了解到的自己。

       果然,還是時間或許更加了解我。它也同樣很了解其它。對不對。

    January 09

    风尘抄

    风尘抄  
                                                                     by匡匡
          何时,
      忘却能越过记忆之上,
      柔情能越过寂寞之上,
      信与坚,越过谎言与懦弱,
      岁月越过罔罔日子,
      而生之狂欢,越过宿命之上。
      何时?
      那一早已经是一个妄想。
      我妄想跟他,生出他。
      一老一少,他们都是英俊的男子。我便想我其实应该跟他生一个儿子。当初那一粒细胞,如若被我狠心留置腹中,仔细喂养,然后我经历躯体的膨胀,丑笨,手肿脚肿,落发,妊娠的瘢痕如裂缝,我经历产床上劈开双腿最没有尊严的时刻,那么此刻它正该是个幼子,生着软软胎发,在襁褓中啼哭。那么我会给它取他的名,叫做:Ken。可是我不能保证,我如何教它不去体会生的险恶,在这个世上,每一天都发生。
      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同时拥有了他,还有他。那样我猜我或者会喜悦。或者觉得折磨。但是现在,我没有麻烦。
      细胞不会哭,也不伸出手与足踢打这个世界。
      我杀死我跟他的这枚细胞。
      佑一,
      那时冬日正秘密来。以碎细锯齿,将年岁撕裂。
      自邂逅阿缪斯劉之后,我便常常无由想及此人,想起她岿然凌驾于一切变化与冲撞之上,那样缟素的人生,我便突然觉得时间多得,简直不能将它们用完。
      毫无线索地碰到一个人,然后乌漆抹黑不见前景地走一程,然后故事再没然后――这似乎是很应当的结局。所以后来跟他,也似乎是命运说:碰到。于是我便碰到。
      我摊开求人志,角落有则小小募集广告,豆腐干大。我也细细看了,用红笔圈圈。时给虽然一般,好在地点就近,走路便可以过去。24小时便利超商,工作内容收银,这样我只需站,动口,或者动手,既不体力,也不脑力。我想做这样的工,比较实惠,先前也有家小公司要我去做些文件录入的事,但每周出勤的日子有限,薪水也不见得高到哪里去,不过是坐着,在有空气调节的房间里,显得略为体面。这于我是不上算的,只有款有型,没有实际。
      北九州的冬天来得犹豫,一旦来了又不遗余力地冷。那天下午有很薄的阳光,照得影子也清浅,稀稀拉拉洒一地,飘忽而不甚清晰。我在那样的天气里,总觉得流光难握,恍惚着不知是怎样的时分,有种年华的感慨。一刻觉得日子太长,长到没有尽,凡事不必指望。一刻又觉得日子太仓惶,稍纵即逝,于是更不必指望了。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我见他。他穿着什么式样的制服。他怎么样看我一眼,然后又看一眼。
      后来他说他还记得那天下午他见我,我怎么样在冬日里赤裸双腿穿着靴,我怎么样对他说:这个当然,那个当然。令他极难堪。这样无礼的日语,我讲了一个下午。但他依然慷慨一笑,说:从明天开始。。。
      果真自那后一切便开始。一切明明是我长久向往,但又促不及防。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在我这样的年龄,常常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事,然后忘却某些应当留存的。Key初来乍到那天我看她第一眼当她是个日本女孩子,打扮的很考究,细节处头头是道。再打量,又觉得比日本女人少了些乖觉,多了些刃气。她来见工,穿着那样高贵的裙与靴,姿态吓死人,一刻不肯放下她自己,虽说表情语气都有些心不在焉,举止也自由,但我知道:这女孩子,必定叫人无法自精神上甩脱,她是一来就要夺人心魄的,然后要么久留,不然就深扎。而我,简直任何一样都经不起。但是下午时间,阳光半斜,并且微微倦怠,于是我留下缝隙,放她进入。我却不记得了。
      我还记得他是怎样。
      谈不上亲切,但又总不至于疏远。我好笑看着这个男人,刻意用轻巧距离隔断我跟他自己。我们于各处狭小空间内相逢,并延续和保存初见面时习惯,似乎做为一种约定或者默契,彼此讲着随便不拘格式的语言。
      而店堂如此狭小挤逼似乎总在刻意完成两个人的相遇。是的空间若广大便只能相望,不会相逢。擦身而过时,他时常比我更局促而在意着彼此一点气息的融合或是体温的交接。交给我什么时,他态度拘谨,姿势郑重,迅速将手抽回,很多次东西直接掉在地上。我真的笑了,我笑这个男人的畏惧及其矫情。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年轻脸容挂着大人的神情。偶尔释放,她一笑春天便提前来了一个季节,冬日明亮了好多。我对美好的事物总有所提防。她来她带着年轻、容易当真的心以及无数心事。说着撒娇的日语,每一句里都有一个“那就,好吧。”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时间便不经意流露过多的微笑给她。看着她做事常觉得到处有她,空间小得盛不下过多青春闪耀。蹲下去时她有薄薄的后背不堪承重,一时站起身又见颀长脚线随时可以跑走。
      我疑惑这是年轻给我过多的错觉。我看到24岁的自己站在东大安田講堂门前,20年前的冬天也像是这么冷。结香的黑发一闪在空气中划出流星的弧线,然后慢慢倒下去,象一朵花凋谢的姿势,在台阶上,擎脸望着溷浊天空,苍白干涸的嘴唇最后嗫嗫念出我的名字:佑一。
      我还记得他是怎样。
      看我的眼睛里总有太多不忍神色。我一笑,他便籍故走开,眼角光芒都是未破解的秘密。第一次提出送我回家,明明是件很殷勤的事,却命令说:坐到后座去。而后将车子开得很狂野。我从后视镜里放肆看他但从未与他任何眼神遭遇过。车经海旁道时,他突然打开音响,喷薄乐声瞬间激出,轻快、滑稽:you know I love you,I’ll always be true。。。。
      那个时候他把头一侧,从车窗眺望深黑海面。我跟随他的目光,只看到海风不住挣扎着灌进窗,而他头发尽已花白。
      那以后他常常送我。他喜欢听的歌每次都会放。他决定走哪条路,在哪里停下来看一刻钟海,却从不与我商量。他讲他年轻时的事,我都配合地静静听,不打断也不询问。既然跟一个54岁的男人同车,既然他愿意讲,既然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话要说。
      也有时我会蜷在后座上睡着了。他都不来唤。只将车子悄悄驶,而后泊在我住处附近的黑影里等我自己醒出。我不知道我睡的那刻他有没有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也不知道那一刻是我陪了他,还是他陪了我。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我讲自己的事时她从不插嘴。究竟听懂了几成也不告诉我。那时夜的形状极之怪异,车里车外均匀散落,渗入周遭每一个缝隙。我开始吻她的面颊,吻她嘴唇,吻她眉眼,吻她发,吻她手臂,我吻她,她一副没有思想准备的样子,像是突然被天使之翼拍了面门,像是不明白我们两个怎么便做起这样的事情。后来我带她去成人酒店开房,她却很热情。她很热情而用力,我几乎觉得是一种慷慨。但之后她会要求付钱。说:你爱我嚒?如果现在手头还没有那个,那么请付钱。我一愣,坐在床沿,她打扮齐整立在我面前,低头俯视着我,我扬脸看她,她摊手说:请付钱。
      昭和41年6月30那天,披头四乐队下榻在東京希尔顿饭店1005号室,他们穿大领子藏青西服弹吉它,一色一样英童似的蘑菇发型,他们还年轻,不知道脸上是不是还有雀斑那个时候,他们在武道馆唱She's A Woman,唱If I Needed Someone,唱Yesterday,I Wanna Be Your Man。
      那一夜,我与一干人等开了车子,呼啸着前去,并在千人万人中将嗓子喊到破烂充血。回程时我喝了酒,用剩下的啤酒淋了头大笑站在车顶等着风干,后来我头顶着奇异的发型,将车子在街上滑着之字,直到在夜的凌乱霓虹中,一眼看到“恋商人”蓝紫的灯牌。
      那年我初入东大读一年级。那一年,结香总是坐在阶梯教室前方的尽头,长发用丝巾挽住,很美丽,但我够不着。那一年,我想那一年我年轻并且英俊,脸容上时常写有三分矫情的冷漠,我希望女生注意我不笑的样子,注意那冷酷里有种不可侵犯的矜持,注意在四周的浮沸人世里面,唯独我的青春,颜色格外不一样。
      那一年,我辗转在校园左翼社团的期刊上找到结香的照片,粘在床头的墙上,而我对着那些照片,一次又一次自慰,遗下多余的精液。
      那一年我开始频繁光顾“恋商人”,我想我必须为一生所有精液找到容器。于是第一次有女人说爱我。有女人说爱我,是个吧女。只15岁,坐在很多熟透了,脂粉横溢,珠光堆积的女人身边垂着头,脖梗幼细欲折。她来倒酒我记了她的名字每次都给丰盛的小费,并且我不调笑,任她独自腼腆坐着,不开口讲话也可以从不用勉强。妈妈桑每次经过都意外地挑挑眉毛,对我眨眼睛:佑一,你们两个到底是谁胆小?
      我设法加入那个左翼社团的时候,结香用拍纸簿写上电话号码用手捂住,在桌上推至我面前,然后秘密一笑,说:你可以打。我看了,折好,放进衣袋暖了一个下午。最后却是打去了“恋商人”。点名要她。
      她来时,穿一件毒粉红的裙,惊人的,看久了会轻微晕眩的。我掀开她的裙,插入。很快的动起来。她脸色很苍白,下体细瘦而透明,隐隐见着青紫色绒绒的血管。我向着那里面穿刺,她很痛,出了汗,但仍旧皱着眉笑,在我身下打开她自己,并从头到尾絮絮说一句话:佑一,我一直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我一怔,俯下头来,却正见一对小巧的乳,孩子气的,淡红色乳晕如温柔的眼执着凝视。我伸手捂住,像是惧怕被那样温情的视线捕获,又像是担心它们不经意飞走似的,在我高潮时一霎那的软弱跟乏力中,一个吧女说她喜欢我。我生命中第一个对我提及爱的女人,有着畸形的天真和未被脂粉覆盖的素颜,是个吧女。
      后来。Key打扮整齐立在我面前。低头凝视我,良久说:你爱我嚒?如果不爱,请你付钱。我一愣,想起方才她曾是那么慷慨与热情。
      我还记得他是怎样。
      他说他独自上京那年是18岁。战后的昭和39年。正逢是东京奥林匹克如火如荼的季节,一切高速暴发而急急向上。还有少年的佑一,心里疯长着青春的叛乱,与随之既来的倦怠。一切孜孜以求,一切可得又不可得。一切似懂非懂。一切都不是一切。
      生日当晚,佑一抬头看到自家的小纸伞店根本没有天,五颜六色的舞伞遮住了头顶。梅雨溽潮的气息里,夹着用来造纸的楮木、与三桠木混合的青苦香,馥郁得可以溺毙人。他父亲在这样的气味里浸淫了一生,死时,除了这间纸伞店,没传给他什么。只说:你走吧,去东京,你要读书。
      生日当晚,佑一携小小一只手提行李跟他自己,坐上一班从神户开往东京的夜车,仿如匆匆赶赴一场盛世里的盛事。那时他心里常有日夜难以平息的热闹,烧灼的,乱蓬蓬的,如炉火咝咝跳跃,舔蚀,不容忽视,他知道除了遵从之外别无他法,但他不知道那热情,仅只是一把无处交付的热情而已,绝非成就什么的理想。
      他说:key,你以为年轻就是一切的道理嚒?结香死那年,我正是你这般大。学生运动之后,一个时代结束了。而我在其中,失去的不止是她,还有我自己。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睡在我身边时有不均匀的呼吸,不知在梦中抵抗着什么。醒了便问:你爱我嚒?而后伸手要钱。我原本以为所有的关系都不会超过一个冬季那么久。与她,却一直平静走到春天的途中。并且有什么,在未察觉之时,已经蹑足,向着最深处潜入。
      她在海旁跌倒那夜,第一个想到是电话给我。
      我赶着到那里时,key独自坐在海堤。背影瘦丁丁一只影,她流着血,凉鞋老远甩脱一边,赤脚坐在坏掉的车子上,向着黑色浓郁的海吹风。
      我过去扳她的肩说让我看看你伤如何。她打掉我的手,冷冷瞟我一眼不理睬。我又扳她的额,教她扬头向我看,同时呵斥:傻瓜!脸就是女孩子的命,我只不过想知道你的脸,伤是没有伤?!
      她迅速抬起脸来,眼睛全是泪。说:宇崎先生,如果今天我死掉,那该多么好。我就可以不要让你知道,我多么喜欢你。
      ――我不要让你知道,我多么喜欢你。昭和44年1月19日清晨,东大安田講堂防御战历时七个月,最终幕落。当8500人的机动警察冲入講堂那刻,我在熙攘的头盔与警棍中,看到结香被人流携卷,冲到不能及的角落,额头凝结着冰冻果酱一般骇异的血色。我突然想起来:结香,原来我还没有让你知道,我多么喜欢你。甚至我们不曾牵过手,你我都骄傲着,以为还有往后无尽的日子打底,怎么也不至于错失。我看着她怎样逆着汹涌向外的人潮,奋力来到講堂门前,并伸手在空气里向我一抓。我看着她离开我,仆倒在地,最后似乎微弱叫喊了一句,口型是:佑一。
      其时,講堂上方的天空在催泪弹的烟幕遮蔽下浑黄暗浊,我觉得后背一痛,一个趔趄跌倒下去的瞬间,还来得及仰头看了一眼天色。纷乱中,共631人被逮捕,我是其中一名。我的一生在那时,其实已经完了。出狱后,我去“恋商人”,找到那名吧女。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答:智慧子。我觉得滑稽,扯扯嘴角算是笑了。说:跟我去神户。
      我还记得他是怎样。
      在海边流泪那次之后,他不再付钱给我。我一摊手,他放上来张披头四的旧CD,说:没有钱,只有这个。小key,你能不能相信我与他们,都曾象你这样年轻过。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她接过CD时抿嘴笑了。以为那样就是得到了。
      其实小key,如果你象我一样年轻过,并且象我一样不再年轻。你才会明白:爱如何从美好开始,辗转经由折磨结束。很多时我看着key,看着她执拗地美丽,徒然矜持,无由忙碌,我会瞬间心出痛楚和怜惜,我知道我必定会折磨她,不在今日便是明日,不过早晚之间。同样作为回报,我也会因她承受折磨,在这种彼此挫伤的过程中,她更长大,我更老去。
      我带着智慧子回乡。因为学生运动时期的背景,我难以就职,突然开始面临贫穷的困境。那时她怀了孕,时有轻微的出血,与我一起终日耽在家里,纸伞店最后一点家资慢慢挥霍散尽。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长的人生要活。婴儿出生后,智慧子重新做回夜总会,早上回家时脸上却慢慢有了风尘之色,稍微胖了些,拿家用回家的时候,学会用轻视的眼白看我。
      那时我开始打她。每天,象工作,随手抓起手边任何东西。最初她哭并躲闪,后来也渐渐不出声。她不出声,我下手越来越重,打完她我自己去睡,我不知道其后她如何,大概是独自处理伤口,也许她也有短暂睡眠。后来天亮,我醒来,婴儿在小床啼哭,小脸憋至青紫。我不见她,我又开始非常后悔。
      我清早起来便一眼看见败坏的家,窗外仍夹杂着黑的黎明,不稳定的人生,没有答案的又一天。我后悔,因我不够努力去担负,去担负她跟她带给我的,亦缺乏勇敢,去随手丢弃。
      但第二晚我仍旧打她。如是,循环,往复。――爱如此强烈,在体内左奔右突,冲撞令我癫痫,难以自持看伤痕在你身上开出五颜六色热烈花朵,我只有无比快意。
      这样直到有天我用皮带抽她,事毕,我自己累至虚脱,衣衫粘了湿汗包裹我如茧,如完成一场拼却全力的造爱。我推她,又抬脚踢,说:你快些离开我。不然我怕我会如此,直至有天杀死你而不自制。
      那夜子时,我从黑暗里站起身,屏住呼吸查看熟睡的四周,脚步轻巧穿过甬路一直来到厕间,打开窗子抬头看见硕大的月,然后跳出去。――只不过在一个婉转的侧身与腾跃之间,我找到了摆脱所有重量的捷径。
      自那以后我开始缕缕抛弃女人于床上或路边。我知道了如何迅速站起来走开,或者用一个扭身,便将争吵跟腐烂的情绪截止在背后。但我也时时为女人们所遗弃,如一场场预谋或不预谋的接力,她们果断推开我,冰冷说:放开!
      就是这样。慢慢就很容易习惯,来与去都不过如此。你知道嚒key。我仰头迎接她鄙视的目光,看到她眼睛里跳动的小簇火焰,我知道我又要开始动手进行扑灭――你所说的那种纯粹意义的爱,在我,是没有的。我来告诉你,没有什么可以长久。这世界最长久的事情就是我自己好生生活着,不停地活着,他们都走了也可以,离开我了,死了,或者怎么样了,但是我活着,这就是唯一的长久。
      我还记得他是怎样。
      我不能等到他说爱。他一生没说过这个字。他年轻的时候没有说,错过了机会以后也不会再说。我与他都在车内静默,播着的音乐突然走了调,唱起荒腔走板的人声。披头四不知所云呜哩哇啦。我嘴角浮起一丝嘲弄,开心笑了,问他:你还有没有好些点的音乐?
      他恨恨看我一眼,忽然眉心涌上无名怒火,忿然不耐从卡带座基里将一些絮絮成团的磁带用力揪出。披头四打着凌乱皱折,撕撕扯扯,不复再听。这种缠绕纠结,我想:多象我们的关系,他确乎已经老旧,无法平滑地播放我。
      我打开车门跑掉。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她只是不知,而且顽固。她不知她可以推拒,可以隔绝,以为漠视反而可以表示轻蔑或者不屈服的意志,其实却只不过不断杀伤她自己而已。她与我冷战,便以为手握着武器。好傻。冷战的意思是,彼此不动,就这样她只是不讲离别,而我不靠近。
      我必须将自己与人远远隔开,独自拥有一个安全而周边完整的空间,我向东向西,无外乎是碰到人还有人,接触带来无比疼痛,或经由甜蜜,晕眩,转至疼痛,留下明伤或底子里隐秘的裂缝。
      我还记得最后他是怎样。
      在那以后,我便没有再见过他。在我回家的半途,他车子一点一点跟进,靠上来。在我身边停下,象以往那样命令:坐到后座去。
      那时我跟他没有对话已经接近5周,并且辞去工,振作着出去剪了头发,买了过夏天的衣服,表示重新开始。他来找我,就那样跟着我走了几条街,才说:坐到后座去。
      正值眼前电车叮当当从铁轨上开过去,我站下,打量他片刻。天已经热了,他却仍穿着长袖衣服。白衬衫毕新,姿态仍是很好的。只是心看不见,看见了就会明白那里有残缺千疮百孔。我与他倔犟对视,忽觉得这一场比赛从来没有谁输赢。对面又是一路下坡,为什么要小跑着躲闪不存在的过去?街头一个人也无,全世界都不知去了哪里,只剩我跟他,就是说自始至终甚至没有观众,我任性行到坡底,也只有自己知道如何气喘,已经好累,他也不见得轻松,于是索性上他的车。
      他故意踩下制动将车子缓缓滑下斜坡。在转弯路灯难以涉及的暗影里停下,快速扫一眼后视镜里的我:小key,你不可以这样任性,你不可以跟我冷战时间太久。因为我没有精力,也没有什么耐心。如果你是要求钱倒好了。我还能勉强凑出些,也不吝啬都给你,反正给谁都所剩无多。如果你是要求爱,要预定我余生每一天,可惜我要说你贪心了些。你不象是个痴缠孩子,怎么立定心意地,执拗要做我一生里最爱那名深刻人物,我也绝不能骗你说你就是。不不,不是你,她早已来过。我过去太久远,已经是半个多世纪等于两个你的年纪,你不可能还来得及。无论是谁,我都没有想过非要她留下不可,任由她走。你若是愿意,同样自由。
      我早已明白,你不可能爱任何人,你只最爱,你过往那些岁月。我说。
      Key,你不该懂这样多。你好好找个人嫁,也许还来得及幸福。他说。
      我忽而心酸而屈辱。伏上前去双臂紧紧掇住他的颈,在那皮肤之上印无数个潮湿无声息的吻。密集的唇印粘连成网,又渐渐被眼泪濡湿溶化,终于没了界限变得沉重。他双手撑着方向并不来握我,脸上辗转现出些难过神色:小key,你这样的女孩,不是随便我要留,便能留得下的。你为什么哭?我猜你是要走了。你的年轻里,还有太多重要的自尊等等不能放下。
      他话语低落下去之后车内只剩黑魍魍,小型音响低声播着披头四,轻快繁复小声唱:
      love,love me do,
      you know I love you,
      I’ll always be true,
      so please, love me do,
      Yeah, love me do,
      Oh, love me do。。。
      披头四再过一百年也还没老,老的是此刻我竭尽全力但无法抱住的人。我觉得眼泪烫得自己疼,又来势汹汹不可断绝,为什么,为什么交付这样难,离开永远如此轻易。
      Ken,
      过许久我才发现自己有了孕。
      我以为自己时时想要呕吐,是恶心这个人世的种种欺瞒与辜负。我接连数周没去社团活动,我腹内开始生长多余的生命,这象是一个老人对我留下的最后遗产,这遗产说:要么结束,要么延续。而对于这项提问,我还犹豫并试图规避。
      六月仲夏,一日午后有人在我门外按铃。我拉开来看是名剑眉星目少年,挥着汗,眼睛却静得清凉。嘴唇咬至泛白,有些紧张握着拳,在门外有礼地立得很端正。见了我,说:你很久没来观影。
      我诧异打量他:可是我记得我们并不同社。
      观影社隔壁过去右手是电脑社。有小男生每每半场时走过来在黑暗中最后一排角落静立,光影明灭中,别人观影,他观我。因此我还记得这清楚双目,有天放吕克贝松『Big blue』,曾探照着,携着碧海的蓝光幽幽找寻过我。
      我温和问:你怎知我住址?
      我在你们经济学院院生网络档案里查,你留了电话号码在上面。可以知道你住哪区的会馆。然后再查,也很容易。
      我请他进,开罐冰梅子蜜茶给他。他也不客气,几下喝完,然后不说话看着我,配合午后的淡静潮热空气。
      那以后他便常来,骑脚踏车,流着汗。来时带些极小巧盆养植物,花开几天谢了,他就又拿来。我只管做自己事情,从来不上心招呼。他摆弄我的电脑,装点什么再卸点什么,蹲在水族箱前看鱼,有时也是一个下午。偶尔我们结伴去社团,见到的人便来告诉我:这小孩是泰国来的台湾侨生,生得皮相真好,追他的日本女生排起队,只是话少,叫人疑心脑筋是不是有点怪,日文不大会讲,不过养植物很有名,闲时你去他宿舍瞧瞧,几十种怕也有。等等。
      但我体内不再产生耐心从头开始了解一个人。他无语,我也就避免刻意。回家途中他常停步盆艺店橱窗前看很久,我也不催,看完他脸上有种满足神色。若是偶尔我提出买,他便很直接指指其中一株,说:这盆好。我便进去付钱拿了走。
      然后再一日,大雨下得天地轰鸣,雾笼断了窗景。他依旧来了,淋得全身都湿。我拿毛巾递他,第一次好好端详他的脸,轮廓线条干净简洁,分明是英俊的。只是他自己混沌不知自己很好,因而又有一团未开的稚气。我心念略动,便说:你帮我一次,有个需要签名的事情。
      他想也不想便说好。这时我才想起从来不知他名字。也从来没称呼过彼此。或是因为话太少,用不上。
      我叫key。我说。
      我叫ken,他说。
      我如此憎恨医院。我憎恨药水的可疑气味。我憎恨血的污秽和肉体的累赘。我憎恨不洁跟溃萎每日在此滋生。我憎恨每当来此,一定因为我们罹患什么,一定意味将失去什么。
      我领了号牌,换了绿纹白底宽大病人服,换了皮拖,束好头发从更衣室出来时,他就在门边等。上来问:你怕嚒?
      怕了怎样?我反问。
      怕了,还有我。他话不多,我却觉眼框之内有一点暗流涌动。他是如此温柔的男子。
      有你管什么用的呢?你这么小。小ken。我好声好气说:稀里糊涂就来做了我的帮凶。
      他不置可否望我。好久又说:我愿意。
      我的医生,是一名有雪白皮肤的男子。有被阳光遗忘的脸色,比白衣更肃杀的五官:很危险知道嚒?若是再晚几天来,就不是今天这个小手术。
      小手术。刽子手对主谋说。帮凶一定在外面等,而肇事者今日不列席。杀死一条性命,只须一个微不足道的仪式,用很简单的器械,很少一点时间,只有一小团模糊血肉,从我体内刮出后,迅速冷了。
      下床后我觉得一点轻微乏力,也许那是因为我失去了一点重。他照例迎来时瞳子里反射我脸色苍白如纸。他说:你别哭。
      你说什么?我诧异抬眼睇睇他:我没哭。
      那时四下坐满神情呆滞萎顿的病患,我与他开始在拥挤长廊里挤挤擦擦的走,这里一年四季,连白天也亮着白炽灯,但四下却仍旧暗淡惨黄。我反而镇静,象讲起头夜的电视剧:刚才白瓷盘里盛着一个孩子。该是男孩子,象你这么好看的。长大了象你这么高的,胳膊粗粗腿长长的,背挺直直的,头发茂盛的。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叫ken罢。他认真侧头想一下,眼睛深黑如有所诉,同时露出雪白牙齿笑笑,伸手在我脸上探一把,指尖温柔抹掉点什么:叫小ken。
      我听了就背过身去,说:好。
      出来时,风大到可怕。是呼啸着穿来过去。我从凌乱发丝的深处偷望。他十分静默跟安宜。双手抄着衣袋,衣脚乱拍,如翅在扑在展,他兀自闲然,散淡。
      我心痛楚,一倏而过。也许从此后,不是他追赶我,便是我要追赶他了。他是如此温柔小心的男子。
      许久才拦得一辆车。两人分别打开两边车门一起坐上后座。那晚夜色发红,有咸腥的雨气,台风的季节就要来。我略一迟疑,随即又想也罢,便把头埋向他的肩并竭力钻进去,深入些,再深入些,同时隔着恤衫闻到了,年轻男子淡淡的气息。他起先紧张地崩着身体,硬邦邦坐得挺直,后来渐也松弛下来,并把散着微热的手,犹豫着轻轻熨到我的膝头来。车至将近宿舍区后面一排花池栅栏处,我们从石阶翻越,过去便是校区。我低头钻那铁链,他忽而有一刻拘谨,扶也不上来扶一把,但他停步下来等,谨慎注视我,仅此微小一点细心,我也叹。
      他是如此温柔的男子。
      冰梅子蜜茶杯身镶一层密密汗珠,鱼在缸内无声翕动着唇仿佛秘语,他朝我小公寓房子的地板上扎下根,喝茶,看鱼,守着我,象看守一株伤残,濒临坏死的植物。而我开始习惯日子里每天有他,有他,也就如窗下有一株静静开花的树,没有声音,徒留气息。
      沤热而滞腻的夏季,没有夜,只有很长,很多个白天头踵相接。
      不知为何见了他,我便忘记本来我是很想哭。眼泪流得多了,就没有温度。那时候,我常用一天的时间红着眼,但我在他全天候静默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痊愈。
      自那起,渐渐我也就变得喜欢看,喜欢长久凝视一件小的东西,凝视让我内心沉淀而幽静。
      我与他似是从没有过夏天之外的其他季节。夜永远很急促,任何时间睁开眼来,窗子外边是永昼的光亮。
      这夏天,会不会长得象整个一生?而在无边的长,与安静之中,在我的深自疑虑之中,他沉沉盹着,一切不予追究。身边的他,连睡着了也皱着眉,头掉向一边,累得不勘承托他自己,仿佛一个疲惫的婴孩之脸。但他醒了又会那么端正,连个牢骚也没有过,静得好似迟钝。我看着他的面容,睫毛好长,都垂下来要扎进眼睛里去,那么长。我就发神经一样用力推醒他,我说:小ken,从今天以后,我就爱你了,好不好?
      他从睡意中节节苏醒,眼角眉梢现出轻快之意,想了又想,终于只说了一个字:好。
      好,好,好。然而转头我又很烦恼:可是小ken,可是我怎么可以又一次,不去了解一个人,就爱上他?并且你是这么小,单等你长大,我便要数过多少个日子呢?而赶在我老去之前,你能够快快长大嚒?
      一切可还来得及?
      来得及长大?来得及了解?或者说来得及不要爱上你?
      我与他出门。在一个台风,与另一个台风交接的间隙。选烈日之火红与暴风之深蓝抗衡之后,烈日取胜的日子。去往旁边的城市,探访阿缪斯。
      陌生的城市里,处处隐含飓风到访后的痕迹,空气透明而辛辣。
      阿缪斯依旧典雅秀丽如前日之事,见着我们,瞬间眼内流出讶异与怜悯之色。那时我正拖着他的手。阿缪斯在一张宽大台案之后拥着巨型书堆,抬起头来,便一下愣住,浓云的黑发之中绽开的脸容如惊惧的初莲。
      Key,你不要告诉我这便是你的放任与快乐。
      不要同情,也不要谴责我,阿缪斯。有时候走到什么地步去,都不可算计,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是key,他这么年轻,几乎还是个孩子,他能有多少清晰稳定的心思?你不会懂得他,他也不会懂得你。
      但是阿缪斯,我还以为男人就是女人的孩子。他几乎就是我的孩子。
      不要傻吧,key,你自己已经是你自己很大的责任。爱和了解之中,请让了解先行。
      但是阿缪斯。。。
      但是key。。。
      但是阿谬斯,你不该这样暗示我一切都有可能会无疾而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是如此温柔的男子。
      告辞阿缪斯之后,我与他在天神区满街走,太阳炙得人一点开口的欲望也要蒸发。他也不来牵我的手,我们沉默着沿途路过风景路过车,路过居酒屋和盆艺店,路过地下通道与河流,徒步穿越大半个城市向着博多站方向摸索。
      途经住吉神社时,我驻足下来,向着绿荫深处的幽谧所在眺望,白色砂路斜斜铺向四下,廊前挂着粗布人偶,玻璃风铃叮嘤嘤响,细碎写意,凑不出一把完整声音。他说口渴,持长柄木勺,舀起泉池里的水洗手,然后又舀一瓢却是给我喝。我这才不自禁打量他,我想我已经快要接近停泊了,而他尚且稚嫩,他也许还要挥着汗走好久。
      那神社里供着狐仙和惠比须神,我跪地求了一只符。只是一只平安符。而后又决定许一个愿。在众神像俯瞰交织的目光之下,我眼鼻观心,忽而见到我之烦忧,由过去积攒,于今日兑现。――伟大的惠比须神,你在天上,还是在无数时光之前,在永远的过去?你分配生意的兴隆与财源的昌盛,人间有你更热闹了,但不会更公平。我想知道的:在诸神之中,会否有一位是掌管着时间?若有,请在繁复喧闹之中听我的倾诉,我请求,如果我可以不要老,或者已经老了,都好。
      ――但现在,比起年老,我没有很老。比起年轻,我又没有不老。
      回程时日头降了旗。天光隔了层车窗,深了紫了远了,给这个世界悬着柔软的帘帷,我觉得是个了解的时机,于是开始琐碎问他些关于泰国的事。他扼要简短地答我。
      我急了,不耐说:这样的介绍我不要听,你描述细节给我。――你家的街区泰语念来做什么名?是否在PATTANARKAN宽阔的路侧,有歪斜而终日光线匮乏的老旧店铺是你的家?你如何背书包,每日在街边迷迷烟尘中耐心静立,空着腹等总是迟到的拥挤公车,任是这样,你不沾惹人之气息。你父,如何开着车子四下奔波送货物揽生意做贸易,在凌乱的单据上,粗粗的手签下沾着汗渍的名字,便笑了。你母,如何在煮一家人午饭吃食的时候骂你,勒令小小但沉默的你洗堆积如山的盘,你竟想不出不听她的理由,但她又心疼,一直会说:儿子,我只有你。你如花的姊妹,如何在慵懒的午后出去,在子夜的微醺中踩着杂沓的步子回来你的床边,她们将残妆的脸埋向你尚且纯白冷静,不明所以的手心,埋藏了一个夏季的眼泪,叫你无措地接着。她们是在爱恋,还是失去爱恋?
      他讲的时候,巴士驶入隧道,我们一起直直望着前面。车子很匀速平稳,在无尽的漆黑中行驶。对面是黑,左右亦是。我们来自黑,向着黑里面去。因此我感觉不到是在向前。
      我再再地问,之后他缓缓拼凑给我。他的表达依旧简略寡薄,我一时想起他们都说:他是这样闷没错。而我听着他的事,在冷气强劲的车中,抱着垫子沉沉睡去。
      那天我再醒来,发现他依旧端坐,大开双眼。继而转头看看我,说:第十个隧道。
      阿缪斯,
      拜启,阿缪斯劉先生。在如此猛烈的暑日,你可有将案头置一杯冷的梅子茶,并在一本书翻过两三页的功夫里,想到:快乐有时比生命更重要。有时恣意,便是对自己最大的疼惜。Key敬上。
      拜启,key,为何你总是不停在恋爱的驿站里来回,坐一程又一程没有终点的车子。见信,我知道你一定是又开始忽略自爱的训诫,去追求短暂的快乐与长久的伤害。
      拜启,阿缪斯劉。生命较之暑日更残酷些罢?我如何用及时的快乐,阻止不停下堕的日子?爱情真正的颜色,是彩虹之色。在纯白之上,一切没有意思。
      拜启,key,纯白是真正绚烂之色。终有天你会得懂,如何在沙土之上看见开出花朵。如何保存气血,不再孜孜以求,如何看好自己,躲避无妄的灾厄。
      拜启,阿缪斯,我与你之商讨跟争执的,诸多的所谓意义,是多么的没有意义。仿佛是左手与右手的战役,仿佛是心无法说服脚,脚也不能听从心。
      拜启,key,我同意你,但我不同意你。好像我同意并且不同意我自己。因为你我俱为女子,所以尽管我们遇到不一样的,但我们遇到的,是一样的。
      我一直与key这个孩子通信。因为彼此写中文,所以大胆用着明信片。
      她大四那年时来研究室找我,要求跟我写论文。来时申请理由书里未写一字,手里捏着张空白表格纸,嘴角倔强,眼角孤清,长发染着栗子红,却蓄得又直又垂,一条裙子扑着脚面,象极我年轻那时。
      我说你基本理由不清楚,我对校方office那边如何交代?她说:怎么不清楚,我选你做导师,一因你生得美,你拿了博士学位但还懂得穿裙,二因你是经济学院所有教授里唯一写中文诗的人。这种理由,写在纸上,你一样不能交差。
      但是中文诗于你的学术并无帮助。我说。
      但是中文诗于我有帮助,比经济学于我更有帮助。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是这样说。
      我依然一横心驳回她的申请。
      我在下午第四时限拨一个电话给她,上来一直讲日文。那时她已经放课,不可能来得及于当天之内再到研究室跟我讨论那些千奇百怪的理由。我做人的技巧从来是完整无懈可击,拒绝她,我却不敢开口用中文,我觉用中文便有如将一处练门袒露空气之下,并且暴露我的疏于设防,软弱,以及亲密的意志。我一直对她讲日文,还用了敬语。
      她开始靠近来时,便不掩藏一份刻意,带上了所有的探寻与好奇。那年我43岁,刚从台大来此处谋得一个教席。我畏惧与抵触传奇,希望正常稳定的人际,师有师的架子,生有生的样子。我拒绝了她。
      刚来时,校方为我租下间公寓,面对一座知名寺庙。草长花深,古松参天,石像微笑着颌首伫立。夏日之夜,推开窗子细看,对面黑暗之中隐隐似有徸徸人影晃动,是四面幽灵流连,再搭配一口晚钟,声声如歌哭,敲得人失魂落魄。父亲来日本探我时,一日不甚愉快指着对街:这房子风水太凶,人不留福,尽快些搬吧。
      但课业一天繁重一天,又有学术的攀比,人事的倾轧,我赞同是赞同,却再没功夫理会转而掷向脑后。
      果然那一年,那人迢迢越了洋追来,以开会名义,辗转倒了飞机,又倒船,三番五次到此。晚间两人大眼小眼,茶也喝过好几轮,相对无事,他便凑上来吻我,消遣性的,将嘴唇密密如针脚,织上我的脸。每次吻过之后,他照例总说:你什么时候嫁我?说时便鼻息促热,伸手探进我的下身内衣里摸索。我都抬手一隔,挡开他。然后我们分头去睡。他彻夜在我书房里咳,又翻身,吐痰,喝水,突沓突沓走动至天亮,清晨开门时满室烟臭,他萎靡无神,嘟嘟囔囔再问一遍:你什么时候嫁?我的耐心瞬间殆尽,嫌恶激生,我迅速打扮停当出去,将门死死带住在身后。如此,半真半假地拖延了些时日,我支吾着没有立即应承,逼过几轮之后,他不再逼。他回台很快娶了别人。
      我是及至那时,才第一次认真兴起了不婚之念头。我时常想起那只试探着伸往我下面的热热的手,布满着暧昧的温度,我一想起,我便觉得丑恶与不洁。
      我的脸这样美,十几年如一日,皮肤细柔,嘴角轻扬,发在肩上开得乌亮。我的身姿这样轻盈,裙下裸露的脚线如鹿之巧倩。上课时那些男学生,依然会目不转睛对我行以注视。我二十九岁便拿立命馆大博士学位,出了5本书,我随时可以坐下与他讨论韦伯,讨论管理学系谱与企业伦理的限界性,但他惦记的,每每仍是我的下体。
      中秋那天,月亮大的吓人,虽然是夜,黑暗无所施展。我头顶着几百瓦的月去取车,鞋跟敲响路面,得得得,锁匙手中轻摇,叮叮,好似说:真孤单。――真孤单,这样便过了半生无人团聚的日子,虽此刻依然,但我警惕施起全副披挂予以抵挡,也没觉得心里冷清到怎样。
      我开车沿学校后面背静的路回家,一路躲闪,抛远了月亮。远远见前面一个瘦细女子背影很轻飘在树影里挪移。我略加下油门,想提提速经过她。擦身而过的瞬间,我从后视镜里扫见一芽尖削伶俐的下巴,和一对冷冽凤目,原来是她,那名叫做key的女生。
      事后回想起,觉得那才是惊鸿一瞥。
      当时不知为何急急停了车,下了窗子,伸头出去说:怎么这个时分一个人走?快上来。
      她不紧不慢挨上前,说:我一直一个人走。你不也是。
      我一定是那晚,遇上了她之游荡的幽灵。或说重逢了我之旧精魂,象极,真是象极,二十年前的我,也是那个寡尼般的神情,永远热闹不起来。
      四岁时初初记得世事。一家子嗣,祖父独疼我聪明,说:这妮子眼睛里有机灵。外出每每只带我一人,买糖哄,可以骑脖子,又时常光顾年轻美丽的姨姨家,在她们熏香的锦床上午觉。晚间回到大宅,蹦跳着描述一天的兴奋,祖母笑吟吟:明天带我也去找你今天见过的漂亮姨姨玩,好不好?
      六岁时祖母一手牵我一手抄袋中,在城内转街过巷,寻人拍门。我和祖母有一个秘密,在她将只手藏匿的一边口袋之内,正盛满了香灰,那香灰将在一个个泼辣狐媚的,活色生香的女子头顶盛放,铺天盖地落烟花般好看。祖母说:这游戏叫除妖降魔。――虽然长大才知,女子惯会向女子作践和寻仇,对男子就宽容而无奈。
      八岁时在祖父私宅后那一片广阔林地里赤脚穿行,夏日蝉声无限焦灼,日光射透林隙却悠远宁谧,我是长发被树梢羁绊的水泽仙女。祖母远远喊我的小名寻来,手里持一串红漆念珠,年久被指肚摩娑,露出木色的暗白。见着我,便用念珠抽,说:阿弥陀佛,你什么时候能安静些好。
      十二岁时跪在徒然四壁的佛堂,看祖母青衫背影伏于佛前的毡上,如睡眠的石头。一个又一个无风的午后,佛不言不语,祖母虔敬合着眼念祷,我心里越来越阴静而柔凉。
      十六岁,我觉得佛长久看顾的那个,不是别人,是我。不知祖母可有在每天的斋素中平息了她的痛业。但我,却自落了一把发,晚间用白布托着,站在祖父饭桌前宣布:我要出家。祖父夹着一筷子菜愣怔,半天不能食。
      十八岁我出家一事被郑重商议。祖母看我索了性横了心,便道:也好,清清静静总强过一生难缠糊涂。于是四下里打听神学院,又答应若是果真剃度,便派辆车子每日接送学堂。次日我母携一包袱跌撞着前来,进门便扑通跪跌祖母膝前,用她一辈子也学不流利的客家话说了句:好好的女孩子,不去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若是明天荒唐地削发做了姑子,今天我也死在这里给你们看罢。言毕抖开包袱,竟跌出把黑铁剪子,叮咣落至堂前。
      二十四岁,与初见的key相若之年。我独自立在大阪街头,将手中家信慢慢推展。上写着:女儿,祖母于几日前脑溢血急发而逝,你远在异乡,没有招你回返。你祖父哭得肝肠寸断,跪地几个人都搀扶不起,这几日也精神狂乱,一直嘴中叨念你祖母小名淑荣,我们担心他不大好,轮流看护,但一直想不通:这一世怨偶,你祖父风流,你祖母乖僻,怎么一个撒手去了,另一个也没个活。母字。我细细看完那些字,便随手撕个粉碎撒身后,然后走开不回头,同时心内秘密许下个洁身自好的誓,天知地知佛知我知。
      祖父次年上去世。脑溢血。但我心里只剩下笑:晚了,如今这样跟着她,也晚了。
      中秋的月明晃晃。
      我把key从路边领回家。两人坐在露台喝梅子酒就芝士。那晚她喝很多,但是不醉。依然清醒着说话。阿缪斯,你这么美。我但愿我的未来,也可以象你这样。
      美是美,生命是生命。我说。――你可知,美是意志。我之美,虽强大,抵不过生命之丑恶,命运之绝望?
      我几乎可说亲眼看key谈无数场简短恋爱。我看着她与各式各样细小的伤害斡旋,没有出路。
      我看着她毕业穿袍,又入大学院接着读那门枯燥的,她不爱的科目。
      我看着她,后来我不再看着她。
      我申请了另所城市的另所大学的一个教席,他们提供我更优厚的薪酬和更宽松的研究资源。
      走前key来送行。在我行李袋中塞一张早年Beatles,说:抽空你听这个等着我。我很快毕业,之后去投靠你。
      我知道这张旧旧,有些磨花的CD后面,必定是另一场伤害的线索,我没有问。只说:我走这条路太辛苦,绝非什么捷径坦途,所以我想一个人,请你不要追上来。
      Ken。
      阿缪斯曾经说:命运就是时间。是时间这样安排,不那样安排。
      也就是说:反正,怎样也都是不完满。遇上你,遇不上你,都一样不完满。
      当我厌倦了夏天之盘根错节不肯凋谢,厌倦了一年与另一年间永久恒常毫无更迭之温度时,与你也似乎走得见着了崖与荆棘。我又有了孕。这个消息我比你错愕。
      我不明白生命何以总是挑拣夏日盛极的时节到来。这样迫不及待频频要到访人世。算算时间,恰与上一次的谋杀,相距一年。我开始时常会梦到以前的事,梦里有佑一,而佑一有年轻、坚定的容颜,不说话,尽是笑容。他终于可以不再继续老去,停下来在某处等我了。
      我相信小腹里那粒种子必然是佑一的跟随以另一种形式,借另一个躯体,我开始想象若是这个孩子出生,不知是不是象他那样胆怯然而倔犟。好像一种根深蒂固的品行,加害身边所有的人和他自己。
      阿谬斯曾经说:要了解。说没有未来的关系什么时间结束只看两人什么时候困倦。
      我自己去医院刮宫。我了解到肉体温暖,刀具冰凉,而命运有时候不适合展开就要及时合上。医生问:这孩子父亲呢?我说他没有什么父亲。
      我的孩子一向都没有父亲。而你本人也还是个孩子。
      我与你自那之后,开始时时出入阿缪斯的都市。我寻访,你则陪着我寻访。我细细筛选那城市每一角落,就象我每每细细筛选与鉴别你我之可能性,但我什么都没有找到过,路愈走愈迷路。后来,我累了不敢想象你是我巨大的行李,我决定抛却你,我决定流徙至对你来说叫做别处的地方,等待结果宣判的到来。
      ――等你长大是项漫长艰巨事业,在我等待的时间里,是迈开步子踱至一边腾手干点别的,还是坚持立在圆心,又有什么分别?
      我速速毕了業。速速打包过去,谈妥未来,找到阿缪斯与她会合。
      而你信步长大着,总不肯快走两步追上我似的。
      此时,那城市已经是这城市。阿缪斯的城市,也就是我的城市。而曾经我们的城市,今天只是你一人的城市。
      那一天,是你我最后一次一同登陆夏天。
      那一天,所有的云都翻到大厦那一边去。我跟你站在蓝的下面,但我们不觉得那是蓝。阳光锋利尖锐,叫我皮子刺扎扎痛,但我们亦不觉得那太阳怎样。因为没有人注意,它益发不留余力地掷出暴戾的热与光。
      你伸出手来拉我,我甩甩就给挣掉了。但你还是不肯说别走,不过就是那两个字,你不肯说,我也就没有办法,不能不走。
      你还记不记得一条河流叫做那珂,从这个城市蜿蜒穿过。我们第一次结伴来这里,傍晚迷路在canel city之外,也是从这河上过了好几遍,我说我们该找人问问路,你说不。我猜你是暗自享受漫无终点的旅途,只要是没有终点,就没有什么不可以长久些,再长久些。那时河上正漫生着火的树银的花,皆成碎片,还有那被波光扭曲弯折的巨大霓虹,淌得满河都是颜色。夏夜的热如此稠密,令我们汗湿,夜下买串烧与煮物的屋台腾腾袅起烟火。那时候你也没说你喜欢我,可我不知为什么,却是不那么在意。
      从来你不说是喜欢我。却又不准我走开。
      当你想要进入,总是由我轻轻握着你,将你缓缓领进。漆黑中的路途你来过依然会再三忘却,似乎永远不能熟悉,一直那样静静不言地等,双眼温柔恳求,然后我便服从,次次不厌其烦带路,对于你,我这样宠爱着。
      有时你在汗水中默默睡去,我趋上来蜷起身子,用自己做了襁褓,从后面将你揽着。不知怎么我不忍,比你自己都更不忍,见你孤伶伶着,赤裸的样子。
      我不觉得你会长大的。甚至在我里面最后那刻,你的汹涌里依然不是空白,会有一丝怅然多么莫名来袭,是恋恋不舍分开的惊惧。你所能掌握的如此之少,除了霸占时间,只有霸占时间。你常迟迟不肯退出,好久好久趴伏着,湿发粘到我的颈,手也缠着我的,紧紧攥住,呼吸也哽咽了。
      尽管如此,你,从来不说你是喜欢。
      那一天我终于离开你。我曾经以为永远也抛不掉的,也不是永远都抛不掉其实来说。于是我抬手看一下腕表,腕表给予记录:下午四点二十八分的街角,人流不断拉开口子,吐出你我,又不断匆匆愈合,将你我吞噬。你垂着头,呆立不动。也不顾阳光正煎烤,好久才开口,却竟然是说:走了,就再不要回来。
      我笑得打跌,弯下腰去一直流出眼泪,你真好傻,年轻就是以为走了还可以回来。我已没有那样东西。自然决绝无返顾。
      即便是此时。下午四点二十八分,我坐在阿缪斯劉的研究室,我放一张早年Beatles,自己倒一杯肥皂味的暗绿蔬菜汁来喝。阿缪斯推开手头书本,研究我的面色。左左右右看了一回,试图查找漏洞,发现终无半分黯淡迹象可循,平缓一如那珂四季的河面。阿缪斯显露好笑的痛心神色,最后忧心忡忡作结论,说:你老了。Key,我真憎恨你这无喜无悲的脸,憎恨你这心如铁石的女人。你能这样精致地收拾好自己,光鲜利落,气色如常坐在我这里喝营养果菜百分百?谁能知道你内心正遭遇了飓风。世上有路那么多可以走,我还眼睁睁看你走了和我同一条。Key,你怎么这样就老了?
      你不要夸张罢。我听得简直失笑起来:难道你以为我该在这里哭诉着,说我心脏好脆弱?我该面对所有人,作出那种世界末日般的受灾表情?我是老了,也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老了而已,这世界每天有千千万万女人在老去,哪里我就值得太追究呢。
      Key,一个人怎么可以经过一个陷阱两次,并且明明知道那是陷阱?你爱的人,之前那个大你20岁,此次这个小你7岁。你爱的,到底是他们,还是那些时间?
      阿缪斯,你知道的,我爱他们,以及他们的时间。你知道,所有的爱来自于时间,也失踪于时间。大家都不过是某个时间上相遇,而后某个时间上离开而已。我也没有什么两样。你不知道,我们这三人,都分别爱上彼此的年轻与年老,可是又有什么错?他年轻,我靠着他,就觉出他衣服下面胳臂多么鼓胀结实,生命几欲弹跳而出。他年轻,于是多么干净,当第一次碰触,他甚至为自己的欲望感到羞惭难堪,他笨拙不知如何打开我和安排他自己。他年轻,还会有此后无尽泪与汗水,并且那不是心凉了的泪,那泪水会有温度又急速,就像我自己曾经年轻一样。。。。
      阿缪斯听着我的话,脸向着窗子出神,太阳已经渐渐远走,阴影迈过窗棂,在她脸上轻轻啃噬,消灭她的眼角眉梢,腐蚀她的神色,一点一丁慢慢支离破碎。
      她抽一张纸片递于我:key,我但愿我还可以学你――沉迷于时间,或是挑衅时间。到底我们该怎样去理解时间?当我十六岁,时间就是无尽可能与未知。我二十六岁,时间代表过往,经验的种种,还有尚未兑现但一定兑现的伤痛。三十六岁,时间开始等于变老和变得更老,看见皱纹一夜簇生而知道女子天命如此。四十六岁,我发现时间就是,我已经没有时间。
      她忽尔笑了,并竭力笑得更明亮一点:key,我生了癌。这张纸说,我不会再有时间。
      小Ken,这些日子,趁着我离开的间隙,你长大了些嚒?
      如果我不能忘记关于你,至少,你也快要忘记关于我了罢。
      看罢,我依旧如此优柔而矛盾,若是从前,你会不会质疑地看向我,并且发问:key,你是想我怎样?长大?还是不要长大?你想我不再做一个孩子,还是永远做你的孩子?
      我搬了一次家,为脱离所有的从前。早晨,收到市役所寄来的住所变更确认票,我捧着,我知道我将彻底与你失散。
      现在,我一个人住在天神区親不孝町后街某间灰墙的公寓,终日可以看到一心堂拉面店的招帘拂动,有时我自己过去吃一碗,有时我穿行在地铁駅上班族庞大而漠然的人潮里,突然念及你,你曾经说:key,少想点,快乐点。于是便什么胃口也没有了。
      我不能给你电话。绝不。从我立定心意要自爱那一刻起。我会竭力过得世俗,和很多女人一样,每天看一集九点半剧场,赶着超市四点钟市时买半额冷冻食物,并且我会结婚,找一个年龄相当的家常男人,然后我不会特别地爱他,或者特别不爱。
      阿缪斯劉今天入了院。她带甚少东西,表情也不见得多么悲苦。我想我和这个人,分手的期限,也快到了。
      那天最后,她将我按在椅中,亲手正式调杯茶给我要我喝,她说:如果疾患一定要来,果菜汁又做什么用?况且这以后,连一杯茶也不能够了。她将那纸诊断书,草草扯来垫了茶杯子,又指指四壁架子上没人头顶的书,一共几千册的,随手挥挥:这些,你惦记的,都给你。这样,便料理了她跟我间的后事。
      我不知怎地真气一驰,一时没自制,端着手中茶盏,竟落了泪在里面。
      阿缪斯,可是,你还这么美。我从此不能原谅上帝。
      当然美,这是女子毕生权利。她宛尔,说时又嘲弄着揪揪我的发:一直比你美。
      我哽咽喝不下那茶了。
      有时我觉好奇怪,何以我一生不会认识一个人两次。如果真的他在我宿命的谱线之上,那么不管如何错落着,他也定该寻到路再来,我定该仍旧看见。
      如果真所谓那样,转过这个街角,也许什么大厦的阶前,也许某个屋台的杯盏与清酒旁边,我们大家一抬头,便重新相遇了。也只好了那样了。
      Ken,你知不知道,此时我这样数着自己心事,就如点着盲文磕磕绊绊,星星霉点。自从遇见了你们,我的心事增加,热情,却是狠狠短少了呢。
      佑一。
      现在,我是否已经有足够老,可以来爱你。
      佑一。那时,我从来没资格这样唤你的名字。你的母可以,你的妻可以,但我都总是叫你做:宇崎先生。
      甚至做爱的时候,你也是:宇崎先生。其实,那做爱不是做爱。一直以来,我只当那是一种接近的仪式。我希望承接你所有的重,与失重,并且在那样时刻,你与我的距离,便有了时间之外的算式,来重新考量。
      你与我曾有个孩子但是你不知,因为你不必知。你知,和你不知,都是一样的。我杀死那个孩子。因为我不能等到有天他长很高,我来告诉他:你的父亲,叫宇崎先生。
      我只是你生命的五十四分之一。在五十四之前,和五十四之后,都没有我。
      我曾经企求神,请将你的老分给我,或是将我之年轻分于你。我只希望可以与你,靠近,再靠近,最靠近,无限靠近。
      佑一。
      阿缪斯。
      眼看夏天又一次贴近窗子,嘲弄命运似乎也这般的轮迴。
      我终于是没有避过季节与年的追捕。而阿缪斯的美丽,亦将要接近尾声,渐次褪色,宛若花,开败了它所有的时节。闷湿的夜里,我手捧冰梅子蜜茶,对着电视机幻动而闪烁的屏幕发呆,里面絮絮预告这一季台风即将登陆的消息。光线亮了暗了,映照我的脸色,亦随之明了灭了――我懂得风暴,我熟悉那气味名字叫做危险,一切即将毁灭。
      放疗开始后,落下第一蓬发。它们断落,纠结在这个不属于凋零的季節。
      那些癌,如菜花形状,该是很斑斓,此刻已从她的子宫内膜向着四处慢慢游走,洇染,散至整个骨盆,铺满她的腹腔。之前一定该有许多密集的小小预兆,小腹的坠胀,莫名的流血,渐渐减了体重见出消瘦。而她竟长久不自知,全无丁点自觉症状。放疗对她,已经没有用了,放弃子宫,都没有用。
      她守着自己的处女,象守着一把残灰剩冷,像是守着一个无人登临的祭坛。她的青春空自来过了,她没和谁,没和任何什么人真正一起过,但依旧是自己生了癌。干燥阴凉的子宫之内,不曾孕育过,便开了一捧毒花。
      子宫也老了,随着她禁闭的肉身一道,随着她的精彩或不精彩的华年。直至将要绝经,依旧每个月有要索命般的经痛。也都白痛。
      我去医院探望她时,顺便带一小球白雏菊。我记得她是喜欢白。病房的颜色。
      她脸朝着窗户方向睡着了。刚才一定是看了很久风景。我低下身子,凑着那方向望出去,却是什么也没,一块四四方方的天,水泥白。
      风才起了一日,便停了。台风到底没有来,绕过九州,向四国方向登陆。
      挂了6号风球也白挂。一切都很浪费。我也不想为她落滴眼泪什么的,也是浪费。
      四下真是萧索。我心灰得很。暗中自己摸索着读来,象定定落了一把尘埃。而我还要坚持,在那尘与土之上写字,是为――风塵抄。
     
     完
      后记:
      这次,我想写一写“时间”。我将它撕碎了,散落织补在全篇每一处细节之中。
      所谓“年轻”与“年老”,所谓“流年”与“季节”,所谓“出生”与“死亡”,所谓“铭记”与“遗忘”,甚至所谓“坚持”与“撤退”,“获取”与“失落”,“昨日”、“现在”、“今天”、“未来”,都只不过是时间加减法里的代名词而已。
      命运乖戾,年岁深长,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时间,交付给时间。是时间的迷惘风塵里,你我臣伏地活着,但偶尔虚妄,偶尔韧执。